您現在的位置:首頁 文化 > 正文

懷念鋼琴詩人傅聰

將人心深處的悲愴 化為音符

日期:2021-02-24 【 來源 : 新民周刊 】 閱讀數:0
閱讀提示:每次演出,往往在演奏前一天才到達當地,行囊未放,已經急不及待去練琴了;演出當天,繼續練琴,上臺前不吃晚飯,演出后精疲力盡;第三天又匆匆踏上征途, 從來沒有時間去游覽或松弛。這樣的日程, 周而復始,貫穿了他的一生,使他承受著無比的壓力,卻又永不言棄。
撰稿|金圣華


  電話那端,傳來傅聰夫人Patsy的聲音,低低的,卻沉穩:“我在教琴,可否過一會兒再通電話?”那天是2020年12月31日,傅聰走后的第三天。

  我知道她會挺過去的,各地問候的電話不斷,吊唁的電郵如雪片飛來,她要處理的事務太多了,相依相守數十載的伴侶驟然離世,難免哀傷欲絕,但是,對音樂的尊崇,對藝術的大愛,仍然要繼續下去,為他, 也為自己!于是,她收拾心情,讓哀思傷痛化為一片樂韻琴聲,在傳授下一代的莊嚴任務中,向鋼琴詩人寄予至懇至切的祝禱!

  我也深信,傅聰雖然不幸讓新冠病毒奪去生命,他并沒有離開,他永遠都在,活在我心中, 活在全世界熱愛音樂、熱愛文化,能明辨是非,有獨立思想,儉樸純真,懷有赤子之心,即一個大寫之“人”的心目中!


“我心里有幾十只小鹿呢!”



  不過是幾個月前, 還在疫情之中向傅聰傅敏分別致候,得知他們安好,心頭放下大石。誰知道事情竟然會如此逆轉?

  四十年的友情,像一棵繁茂的綠樹,怎么就這樣突然枝斷葉萎,令人神傷!回憶1980年農歷大年初一, 我因為要研究傅雷,從巴黎渡海到倫敦去拜訪傅氏昆仲,當時懾于傅聰的盛名,不免緊張,對他的了解也不夠,只知道他是名聞遐邇的鋼琴家, 還以為他早年去國,也許跟父親沒有那么近,直至后來閱讀了傅雷寫給他的許多書信,才開始了解父子之間的似海親情,傅雷對傅聰的期許之深,愛護之切,的確世上難見!一封封信經前蘇聯輾轉寄到英國,書傳萬里,載滿了幾許關懷與思念!這批家書,包括傅雷寫給當年兒媳Zamira的英法文信,承蒙傅氏兄弟對我信任,相識不久就囑我把這些信件翻譯為中文。

  1982年初, 傅聰來港,因為翻譯傅雷家書的事來電相約,我們在他半島的房間見面。交代完要辦的事之后,他的話就滔滔不絕而出, 記得他含笑說:“你上次來我家,留下了一頂黑色的Beret,帽子一時不見了,一時又出現了!”說得那么隨意,就像是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使我一下子就放松下來。他一旦說起了頭,就一直說下去,我根本不需插嘴,而絕無冷場。藝術家的熱情,爽朗,純真,不矯揉造作,直叫人暖透心底。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他卻跟我吐露了許多肺腑之言,大概有真性情的人, 不再受拘于虛偽的客套,更無需在世俗的外圍兜圈子,在適當的時地, 三言兩語,就可以直扣胸臆, 觸動心弦的。

  這以后, 傅聰多次來港演奏,每次他必定為我留票,相約晤面。記得一次又一次聽完演奏后,去后臺找他,總見到他換好唐裝,點上煙斗,一個人靜靜坐著,默默思量,臉上的汗水涔涔流下。我曾經問過:“你每次上臺演奏,會不會緊張?”“當然會??!人家說心里小鹿亂撞?我心里有幾十只小鹿呢!”多年后,我看到別人對他的訪談,他說:“每一次音樂會, 對我來講, 都是從容就義”。試想一個畢生奉獻音樂的虔誠信徒,每日練琴十小時以上,深信自己“一日不練琴,觀眾就會知道”的鋼琴家,數十年來演奏過千百次的老手,居然把每次上臺,當作一次“從容就義”,而不期然透顯出一股悲壯的激情,怎不使人聽了既嘆服又心疼?不但如此,每次演奏后, 盡管觀眾反應熱烈,如癡如醉,問傅聰自己, 他總是眉頭深鎖,長嘆一聲,幾乎沒有一次感到滿意的。


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


  傅聰是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對于音樂,他極為謙卑,自甘為奴,以勤和真來悉心侍奉。他一輩子的生涯,就處于勤奮不懈、永遠追求的狀態,活得十分辛苦。在家里,他像是個中古世紀的修道士,常想躲在一隅,專注音樂, 不問世事,偏偏又古道熱腸,對世態炎涼感觸良多,對真理永遠執著,難以排遣;在途中,他又像個摩頂放踵的苦行僧,每次演出,往往在演奏前一天才到達當地,行囊未放,已經急不及待去練琴了;演出當天,繼續練琴,上臺前不吃晚飯,演出后精疲力盡;第三天又匆匆踏上征途, 從來沒有時間去游覽或松弛。這樣的日程, 周而復始,貫穿了他的一生,使他承受著無比的壓力,卻又永不言棄。

  傅聰的真,體現在他對音樂的追求,也體現在他為人處世上。他從來不會敷衍偽裝,也從來不說假話?!陡道准視酚?981年初版,1984年增訂版中,收編了我翻譯的十七封英文信及六封法文信。雖說只有二十來封書信,當初接手這任務時,也的確戰戰兢兢,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這是翻譯大家傅雷的家書,要討論傅譯容易,要著手譯傅則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必須通讀全書,細心體會,悉力揣摩傅雷的文風, 才能把他的英法文還原成中文。所幸這一次的嘗試,得到了傅聰的嘉許,他說:“你翻譯的家書, 我看起來,分不出哪些是原文,哪些是譯文”。他的這句話,是我這輩子從事翻譯工作所得最大的鼓勵,我一直銘記在心,直到今天。1996年, 傅聰重訪波蘭,發現了當年傅雷致傅聰業師杰維茨基教授的十四封法文信,這批信又于次年交在我手上。信中的措辭是非常謹慎而謙恭的,禮儀周到,進退有據,因此翻譯時需要格外小心,以免不符傅聰的要求。這批信是參考傅雷致黃賓虹書信的體裁翻譯的,完稿后傅聰說:“啊呀!怎么你還會文言文???”一句肯定,就將所有的辛勞一掃而空。1999年梅紐因去世,遺孀狄阿娜夫人將一批傅雷當年寫給親家的法文信件交還傅聰,這批信件內容豐富, 除了涉及兩家小兒女的閑話家常之外,也包含了不少對人生的看法及對藝術的追求等嚴肅的話題。收到這第三批信時不由得心中琢磨,家書用白話來翻,杰老師的信用文言來譯, 這批信又該如何處理?就用文白相間的體裁吧!誰知道初稿完成后,傅聰一看并不滿意,他可不會客氣:“這語調,又不文又不白, 怪怪的!”結果,我得努力揣摩傅雷致友人如劉抗等人的書信,以一松一緊,駢散互濟的方式, 取得了文白相糅的平衡,九易譯稿之后才拿給傅聰看, 終于得到了他的認可。

  傅聰最討厭的是虛偽客套。 1983年,香港大學頒授榮譽博士學位給他,我應邀觀禮。典禮之后,在茶會上一大群人圍著他索取簽名合照,令他不勝其煩,結果他干脆誰也不理,索性避開了人群,拉著我躲到一個角落,悄悄問我,過一陣要去見一個什么聞人,那人到底怎么樣?說時像小孩怕見大人似的,一臉盡顯童真。

  對傅聰來說,俗套的儀式, 例如眾人聚集在公眾場所高唱生日歌教他受不了,一堆烏合之眾不分是非黑白的群體愚昧更讓他深惡痛絕!然而在私人的場合,談得來的朋友之間,他是毫無保留,真情流露的。有一回,在晚餐后同往酒館聊天,飯飽酒酣中, 他憶起了少年往事,說到十七歲時從昆明返回上海,沿途歷經一月,困難重重,不知接受了多少善心人士的義助,才得以返家,說到激動處,不禁熱淚縱橫,難以自抑!當然,多年相交,開心見誠時,也曾看過他最真誠,最坦然, 如赤子一般的笑容,連他自己也說:“不要以為我永遠在那兒哭哭啼啼,沒有這回事,我笑的時候比誰都笑得痛快!”(見《與郭宇寬對談》)


以最佳的演出向父親致最深的懷念



  1989年中,當時我出任香港翻譯學會會長,想到再過兩年就是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也是學會成立二十周年了,何不邀請傅聰來舉行一場傅雷紀念音樂會籌募基金, 以推動翻譯事業?話雖如此,學會是個毫無資源的民間學術機構,怎么請得起鋼琴大師傅聰呢?這事必須他答應義演才行。于是,硬著頭皮,鼓起勇氣,寫信征求傅聰的意見。1990年初,傅聰來電, 表示1991年他決定來港演出紀念音樂會,義助香港翻譯學會募款。當時一聽,不由得驚喜交集,喜的是一個心血來潮的意念,原本有點像天方夜譚,居然得以如愿; 驚的是自己雖喜愛音樂,但畢竟不是內行,要在無兵無將無財力的情況下去籌辦一場募款音樂會,簡直有點不自量力。但是為了不負傅聰的信任,還是決定訂下了最大的場地文化中心音樂廳,并堅持樓上樓下2019個座位齊開,以期達到最盛大的效果。為了配合音樂會,我們同時舉辦了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的紀念展覽會, 將傅雷生平的手稿、家書、生活照片等等在香港商務印書館展出,是為海內外傅雷生平的第一次布展。10月24日,傅聰傅敏二人,一個來自臺北,一個來自北京,于同日抵港。難得的是傅聰,10月29日才是演奏的日子,為了參加連串紀念活動,他居然提前五天來到,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事。于是,我這主辦者也就因此有機會貼身全程參與了他在演奏前悉心準備的過程。

  24日在啟德機場接了傅聰,一到旅館,曾福琴行就把練習用的鋼琴送上房間,音樂家也就馬上進入情況。隨后的幾天,他除了天天練琴,一律保持低調謝絕采訪。那幾天楊世彭執導的話劇《傅雷與傅聰》恰好在香港上演,傅聰于首演當天在啟幕后悄悄進場,散場前靜靜離開。至于傅雷紀念展覽會,他也是在開展前默默去參觀的。那些天, 他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在音樂上,誓要以最佳的演出向父親致最深的懷念。演出前,我陪他去文化中心查勘場地,那是一套非常嚴謹的程序,傅聰要求的是一架音色最佳的鋼琴,一個技術最好的特定調音師, 一張最合適的琴凳,琴凳的傾斜面必須合乎某個角度,記得那天琴凳怎么都調校不妥, 一時情急,我還得速召外子從家里送個墊子來。10月29日的紀念音樂會, 終于在全場滿座的盛況下順利演出。音樂會后,兄弟二人終于可以松口氣, 坐下來慢慢談心了。傅聰對傅敏說:“要記得, 我對政治毫無興趣,但是正義感卻不可一日或缺!”

  這場音樂會,為翻譯學會募集了數十萬款項,成立了傅雷翻譯基金,并支援了學會往后幾十年的運行與發展。盡管如此,舉辦之初, 仍聽到一些目光欠缺的會員說,“翻譯學會辦翻譯活動也罷了,搞什么音樂會!”他們哪里知道,傅聰以音樂來紀念父親,是含有多重意義的。其實,只要真正了解《傅雷家書》的價值, 就可以明白在對精神領域的追求上,傅雷與傅聰二人完全如出一轍?!都視凡皇瞧胀ǜ缸又g的閑談,而是“藝術家與藝術家之間的對話”,他們暢談藝術, 縱論人生,而他們畢生從事的工作——文學翻譯與音樂演奏,無論在形式或內涵上都彼此類同,再沒有其他藝術范疇可以比擬!前者以文字表達原著的風貌,后者以音符奏出樂曲的神髓, 翻譯者對原著的倚重,恰似演奏家對樂曲的尊崇,兩者在演繹的過程中,都有很大的空間去詮釋,去發揮,但必須有一定的章法和依據,不能亂來。翻譯家的自我,就如演奏家的個性,傅聰曾經說:“真正的‘個性’是要將自己完全融化消失在藝術里面,不應該是自己的‘個性’高出于藝術。原作本來就等于是我們的上帝,我們必須完全獻身于他”(見《與潘耀明對談》)。在這一點體會上,傅雷與傅聰完全是心靈相通的, 他們父子二人, 走的是同一條路!

  在1992年跟傅聰所進行的訪談錄《父親是我的一面鏡子》中,他坦承父親性格中的種種矛盾,如憤世嫉俗而又憂國憂民;熱情洋溢而又冷靜沉著,以及畢生歷經的多重痛苦與磨難, 似乎都由他承受下來了。傅雷處事沖動,傅聰指著自己那張俊臉上唯一的缺陷——鼻梁上的疤痕,回憶起童年舊事:“他在吃花生米, 我在寫字,不知為什么,他火了,一個不高興,拿起盤子就摔過來,一下打中我,立即血流如注,給送到醫院去”。傅聰認為自己也常常沖動,他曾經對我表示,“我的名字音對了, 字不對,我該叫做傅沖,林沖的沖, 不是聰明的聰!”這固然是他面對著沉重的歷史包袱, 個人的,家庭的, 中國人良知的包袱而壓得透不過氣來時的感喟; 然而在沉靜下來時,卻又人如其名——“聽無音之音者謂之聰”(《淮南子》),其實他內心深處篤信的,是不必宣諸口卻永遠存在的真理,一種“larger than life”的至高境界。


最擅長演繹肖邦的鋼琴家



  1998年,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成立五十周年,為了慶祝金禧并籌募款項,當時的院長梁秉中教授囑咐我邀請傅聰來港演出。傅聰如約前來,演奏會所選的曲目完全是肖邦的作品,包括最為人樂道的《二十四首前奏曲》。如所周知,傅聰是最擅長演繹肖邦的鋼琴家,兩人不但性情敏銳,天生氣質相同,并且都歷經過離鄉別井的哀傷,對故國的思念同樣刻骨銘心。傅聰曾經說過:“肖邦好像我的命運”, 而他認為《二十四首前奏曲》是肖邦音樂中獨一無二的偉大作品,練習起來, 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作。然而我清楚記得,當晚在文化中心的演奏,是我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傅聰自認為滿意的演出;后臺里, 也第一次見到他笑容滿面,如釋重負的神態。音樂會后新亞書院在半島酒店設宴慶祝,餐桌上,傅聰與金耀基教授分別坐在我的兩旁,一左一右燃起了兩支煙斗,兩位智者談興甚濃,雋永機智的話語,在煙霧繚繞中來回飄送,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籠罩在二手煙下竟也其樂融融!

  因為那次演奏,我在1998年夏曾經去倫敦造訪傅聰,請他提供一些近照和簡介,他居然面有難色,一時里不知道如何去找,結果好不容易在鋼琴底茶幾下翻出了幾張照片塞給我。他對身外之物從來都不放在心上,他說因為經常去各處演奏,返英時帶回一大堆不同國家的鈔票硬幣,統統放在紙袋里,丟在衣柜中。有一回Patsy收拾房間, 看到柜子里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還以為是廢物,一把丟到垃圾桶里去。盡管如此,他那天倒是鄭重其事地告訴我,有一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黑塞(Hermann Hesse) 談論他音樂的文章,頗有價值,希望我有空時可以翻譯出來,這就是我于2003年發表的《黑塞“致一位音樂家”》。

  1960年,當時83歲的黑塞,通過電臺收音機偶然聽到了時年26的傅聰所彈奏的肖邦。一聽之下, 大為激賞,忍不住寫下“太好了, 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字句。他認為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鋼琴家所奏的肖邦是個奇跡,使他“感受到紫羅蘭的清香,馬略卡島的甘霖,以及藝術沙龍的氣息”,對他而言, 這“不僅是完美的演奏, 而是真正的肖邦”。他更認為傅聰的演奏,“如魅如幻,在‘道’的精神引領下, 由一只穩健沉著、從容不迫的手所操縱”,使聆聽者“自覺正進入一個了解宇宙真諦及生命意義的境界”。其實, 黑塞寫完這篇文章之后,曾經印了一百多份, 分發給知心朋友,希望能這樣把訊息輾轉傳到大約在波蘭的傅聰手中。結果,黑塞于1962年就去世了,直到傅聰在70年代初重返波蘭時, 才由一位極負盛名的樂評家給了他這篇文章。 因此, 黑塞與傅聰,一位是心儀東方精神文明的文學巨匠,一位是沉醉西方古典音樂的鋼琴大師,兩顆熱愛藝術的心靈, 就如此憑借肖邦不朽的傳世之作,在超越時空的某處某刻,驟然邂逅了!藝術到了最高的境界,原是不分畛域,心神相融的,兩人因而成為靈性上的同道中人, 素未謀面的莫逆之交,成就了一樁傳頌千古的藝壇佳話!

  傅聰雖然與肖邦氣質相近, 彈肖邦就像肖邦本人在演奏一般,但是這成就卻得來非易,鋼琴家除了長年累月勤于磨練之外,還悉心研究作曲家手稿, 并到肖邦故居的舊琴上依稿揣摩。傅聰彈奏其他心儀作曲家的作品,如莫扎特、德彪西、舒伯特等,也一概如此,這就跟傅雷翻譯巴爾扎克和羅曼羅蘭之前致力吃透原文,又何其相似?鋼琴家多年來鍥而不舍的努力,導致他的手指在中年后患上了腱鞘炎而痛苦不堪,我曾經在他演出前,于旅館中幫他把撕成細條的藥膏帖,一條條小心翼翼貼在他十個手指的四邊,那時方才明白,原來止痛藥膏帖是不能整張團團貼在手指周圍的, 因為這樣會減低手指的彈性,影響演出的效果。傅聰多年來一直在這種艱苦卓絕的狀態中練琴及演出,因此,他自認為滿意的一場表演,就成為難能可貴的千古絕唱了。幾年前我把這場演奏的錄音帶交給傅聰的忘年知音陳廣琛,最近聽說他正在積極籌劃整理這個錄音,希望能通過有心唱片公司的合作, 讓它得以現代化的方式重見天日,假如真能成事, 廣大的樂迷可就有福了。


離開,天國重逢



  傅聰當年由于父母的培育和熏陶,在熱愛音樂之余, 也喜歡詩詞歌賦,更鐘情地方戲曲。2008年6月, 白先勇監制的《青春版牡丹亭》遠赴英倫演出,我特地從中為傅聰安排了搶手的戲票。傅聰全家都去看戲, 一連三天,非常投入。傅聰與白先勇這兩位原本相識的性情中人,在音樂與文學上各領風騷的杰出大師, 就因此在倫敦的劇院中,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而喜相逢,為演出成功的愉悅而留下了難得的合影。白先勇曾經說,他之所以寫作,是希望“把人類心靈中無言的痛楚轉化為文字”,那么,跟他意氣相投的傅聰畢生努力所致的, 豈不就是要“將人心深處的悲愴轉化為音符”?

  2013年10月27日,傅雷伉儷自1966年在“文革”中以死明志以來, 經歷了四十七年的漫長歲月,終于由有關單位在浦東墓園舉行安葬儀式。那天傅聰跟兒子兒媳以及傅敏夫婦來到墓前行禮致敬。自公墓移出的小小骨灰盒仿佛有千斤重, 從傅氏兄弟二人的手中緩緩垂放鮮花圍繞的墓穴中。傅聰的背影微駝, 步履沉重,畢竟是望八之年了,然而更沉重的應是他內心深處的傷痛。墓旁樸素的灰色碑石上刻了兩行字:“赤子孤獨了, 會創造一個世界”, 這是傅聰所選傅雷的話語,他堅持在父母的墓碑上, 不能安置浮夸的雕龍飾鳳。如今, 傅聰自己亦已大去,不知道是否已與父母在赤子的另一個世界里重逢。

  12月31日,致電北京問候傅敏伉儷,夫人哲明告訴我傅敏在服藥之后, 情緒方才穩定下來。12月28日白天得到英倫消息,說傅聰仍在醫院留醫,但到當天晚上將近午夜時分,傅敏突然哀慟不已嚎啕大哭,說怕哥有不測!第二天一早噩耗傳來,傅聰不幸于28日下午3時許逝世,北京倫敦兩地時差八小時,正好是傅敏悲從中來的時刻!兄弟二人,手足情深,雖相隔萬里,冥冥之中仍心靈相通,難舍難離!傅聰彌留之際Patsy與次子凌云都守候身旁,他臨終時說了兩句話:“我想傅敏, 我想回家!”

  傅聰曾經說過,音樂的奇妙,是“能把全場的人都帶到另外一個世界……使人們的靈魂得到凈化”(見《與華韜對談》), 他更說過理想境界永遠無法達到,世間沒有完美,恐怕唯有死亡, 才能臻完美。如今, 他已以86年的歲月,在滾滾紅塵里人琴合一,自淬自勵,咽下生命的苦杯,釀出救贖的甘醇。百年一遇的一代鋼琴大師,從此安然回到天家,留下清越琴聲美妙天籟,撫慰一代又一代世人悲愴的心靈!(撰稿 金圣華)(作者為香港著名翻譯家)

編輯推薦
精彩圖文
俱樂部專區 / CLUB EVENT
老子影院午夜伦手机不卡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