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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華說《文城》:不要重復自己

日期:2021-05-26 【 來源 : 新民周刊 】 閱讀數:0
閱讀提示:一個作家想超越自己是不可能的,維持水平就可以了。但是有一點,不要重復自己。


  余華中國當代作家。1983年,發表個人首部短篇小說《第一宿舍》。1987年,發表《十八歲出門遠行》《四月三日事件》《一九八六年》等短篇小說,確立了自己先鋒作家的地位。1990年,出版首部小說集《十八歲出門遠行》;同年,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在細雨中呼喊》。1992年,出版長篇小說《活著》?!痘钪房芍^余華最出名的作品,曾獲意大利文學最高獎——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


  61歲的余華,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文城》開機印刷50萬冊。出版社為這部小說打的廣告是:那個寫《活著》的余華又回來了。

  《活著》是余華在1992年寫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是他文學創作生涯里程碑式的作品。而寫《活著》那一年,余華32歲。第一版《活著》,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責任編輯是周季勝。

  當時正是文學低谷,這本書的首版印刷量才3000冊。之前的一年,余華寫下了長篇小說處女作《在細雨中呼喊》,后交由花城出版社出版,開機印刷1萬冊。

  30年后,余華業已成為中國文學界最暢銷的作家之一?!段某恰?月22日全網預售第一天,即登上當當新書銷量榜的第一。第二天,出版社根據預售情況,宣布加印10萬冊。

  出版社把《文城》和《活著》進行比較的策略很成功。評論家和讀者們,也紛紛把兩部小說里的主人公林祥福和福貴進行比較,認為兩個人命運的一致性是都很悲慘。

  但余華不認同這樣的簡單對比:“《文城》和《活著》是截然不同的兩部小說?!段某恰返臄⑹铝雠c《活著》不一樣?!痘钪肥菍憣嵵髁x的敘述,《文城》是借助了傳奇小說敘述方式,它的敘述是戲劇性的?!?

  2021年4月,余華應《文城》出版方新經典的邀請,分別出席了在北京PAGEONE書店和上海朵云書店的活動。5月,余華在京接受了我的采訪。

  “《文城》是我第六部長篇小說,不是最后一部。寫了幾十年的人都知道,寫作與其說是腦力勞動,不如說是體力勞動。對于未來的寫作,我現在還沒有悲觀。體力雖然不如過去,也還沒有成為寫作時的障礙?!?


《活著》和《文城》的關系


  張英:怎么看待出版方把《文城》和《活著》掛鉤進行比較的策略?

  余華:《活著》是寫實主義的敘述,《文城》借助了傳奇小說敘述方式,它的敘述是戲劇性的,這是傳奇小說的特征。

  《文城》試讀本做好以后,我跟新經典的編輯在微信里面說的很清楚,作家不寄,寄過去以后人家會感覺這是在逼著要說好話;評論家你們想寄誰就寄給誰。

  我知道后來他們有寄給程永新。他讀完以后,把書定位為一個浪漫傳奇小說,我覺得這個定位非常好。還有一點他也說得好,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傳奇小說,它是一部“借殼上市”的傳奇小說。

  《文城》出版后,不少人將它與《活著》比較,這是截然不同的兩部小說,應該是無法比較的,因為作者都是我,就有了這樣的比較?!痘钪肥俏覍懴碌男≌f里最受歡迎的作品。所以《兄弟》出版時,拿《兄弟》與《活著》比較,《第七天》出版時,拿《第七天》與《活著》比較,《文城》出版時也是這樣,我下一部作品出版時,仍然會是這樣。

  張英:《文城》不僅是傳奇小說,還有點浪漫主義色彩,你同意評論家這樣的觀點嗎?

  余華:我剛開始寫的時候,都會對作品有一些愿望。比如《許三觀賣血記》。

  我年輕的時候讀詹姆斯·喬伊斯的小說《都柏林人》《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后來的《尤利西斯》之類的根本看不下去?!兑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竟然通篇用對話寫出來,了不起,所以我想將來若有機會,也來玩一把。后來就有了這樣的機會,我寫了一萬多字后發現全是對話,然后問題出來了。像《兄弟》這樣的小說,里面的對話僅僅是人物發言,但在《許三觀賣血記》里面的對話,還承擔著敘述推進的作用,所以對話也要有一點旋律,有時候對話里面故意穿插幾個字,看起來啰嗦,但也有特定功能在其中?!对S三觀賣血記》本是按短篇小說寫的,寫著寫著剎不住了,感覺要寫成一個中篇了,到了要發稿了,感覺可能是長篇了。

  《文城》也是一樣。我當時寫過一個偵探小說《河邊的錯誤》,然后《鮮血梅花》是武俠小說,還有一個古典愛情才子佳人小說,當時還想寫一個傳奇小說,后來放棄了,沒繼續下去。等到《文城》開始寫的時候,尤其是這次修改的時候,我突然發現這就是一個傳奇小說,小說里面很多人物都是戲劇性的,我就想把它寫成一個傳奇小說。

  《活著》《許三觀賣血記》這兩部是寫實主義的小說,《文城》是一部傳奇小說;寫實小說與傳奇小說的區別,我自己來分析,就是前者通常是人物帶動故事,后者是反過來的,用故事帶動人物,所以我就嘗試一下。

  張英:如果你向讀者一句話推薦這本書,你會怎么說?

  余華:這一句話是新經典編輯們想出來的,我肯定說不出水平那么高的話——

  一個人和他一生的尋找,一群人和一個洶涌的年代。

  “洶涌”這個詞用得特別好,我想一百年也想不出來,謝謝編輯們。


六十歲寫了《文城》


  張英:寫作《文城》的契機是什么?

  余華:是一個錯誤的契機,大概1998年或者1999年的時候,當時20世紀快要過去了,想寫《活著》以前的故事。

  因為《活著》是從(上世紀)40年代開始,我們這代作家有揮之不去的一種抱負,總是想寫一百年的,哪怕不是在一部作品里寫完,也要分成幾部作品寫完,所以想這樣開始寫。

  結果寫了20多萬字以后,感覺到往下寫越來越困難,就馬上停下來?!缎值堋烦霭嬉院笥种匦聦?,《第七天》出版以后又重新寫。一直到去年疫情,才最后寫完。

  以前書名叫《南方往事》,但我對這個書名不滿意,后來老婆告訴我,改名叫《文城》,我說,怎么這么好的書名啊,所有故事都跟它有關系。

  為什么選擇“文城”?因為楊慶祥在文章里說,《南方往事》給人感覺到書名相對比較虛,而《文城》給人感覺是比較實的,但是讀完這個小說會發現,《文城》更是一個虛的書名。

  還有,這個城并不是城市的,好比有些書……不是我要用偉大作品貼金,但這樣的作品有一些,像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我讀了兩遍,百年我讀到了,別的也讀到,就是沒有讀到孤獨,里面所有人都熱熱鬧鬧的,哪有孤獨?

  孤獨是什么?馬爾克斯把一個孤獨的原來意義和概念完全擴充到開放式的,大家可以隨便去理解。最后之所以選擇《文城》這個書名,也是因為它是一個開放的書名。

  張英:動手寫《文城》之前,做了哪些功課?

  余華:我剛開始寫《文城》的時候,已經有互聯網,但上網主要是發發郵件。找準備資料,還是老辦法,去書店買書查資料。

  為了寫這個小說,我讀了好多好多書,那些書現在網上一搜就有了,但是當年我都是去北京琉璃廠,我在那兒買到了很多書當資料。

  包括木匠的知識,我也看木匠的書。小的時候,我們家的家具,都是把木匠請到家里來做的。我對木匠的工作很熟悉,記憶很深的是,有一次木匠刨東西的時候,有一個釘子沒有拔出來,那個刀刃一下折了,我跟木匠抱怨半天,把它磨平需要花很大力氣。

  還有中醫,我也知道一點。但真正開始寫的時候,是要尋找資料的,因為知識的準確性很重要。像顧益民怎么把身上的腐肉去掉,我都是在中醫書上去摘抄下來的。

  包括小說里寫到的雪凍,下了18天的大雪,有一些讀者說南方沒有那么大的雪,馬上有人回答說:你忘了幾年前那場大雪了嗎?

  我為什么寫那么長的一場雪?去看中國災荒史,清代的時候,無錫太湖區域有一場雪災,都下了40多天呢。

  這種細節,必須要去看一些歷史參考資料的,給寫作一個基礎。你不一定用它,但是你心里有底。

  張英:寫《活著》時流淚了,寫《文城》的時候,又落淚了?

  余華:是的?!痘钪芬埠?,《文城》也好,寫作的時候感覺還好,修改的時候會掉眼淚。寫作的時候,具體章節里的情緒,可能會維持在一周或一個月內,但修改的時候,情緒會在短時間內集中,和那種分散的情緒不一樣,所以我在修改的時候會掉眼淚。

  《文城》是一部讓我自己非常感動的小說。比如小美婆婆臨終之前的那段描寫,我一直掉眼淚。在寫作的時候,我是作為現實世界中的一個人,進入了筆下的文學世界。

  張英:《文城》此前的故事,《活著》《兄弟》等作品,大部分以南方為背景展開?!段某恰返墓适卤尘?,主人公林祥福和小美,都有從北向南的行動軌跡,怎么看待地理、環境在文學當中的作用?

  余華:楊慶祥有一句話說得很好,文學是什么?文學尋找的都是有意思的,哲學可能尋找的是有意義的。文學不要把哲學的飯碗給搶了,我們大家吃自己的飯。

  雖然我是一個南方人,但是我在北京居住的時間,已經超過我在浙江老家居住的時間。我對南北地理的變化,季節的變化,是有切身感受的。

  我當年來北京,坐的還是綠皮火車,如今是高鐵了。1988年,我剛到北京的時候,在魯迅文學院學習,當時學校周邊全是農田,后來我住在玉泉路,也都是荒地,后來看著一天天起了高樓。

  以前經?;丶业臅r候,要坐一夜的火車,尤其季節變換的時候,從北到南廣袤的大地。你看著北方冬天的枯黃,而到了南方卻依然是郁郁蔥蔥的,這種感受還是比較深刻的?,F在再坐高鐵沒有這樣的感受了,因為都是樓房。


《文城》的人物和命運


  張英:林祥福和小美,在《文城》當中也是身不由己,被他們的時代推著,走向各自的命運。你怎么看待個體命運與時代的關系?

  余華:人物和時代的命運,確實是小說的主題之一。小說里面有人物,寫的好不好,是不是有性格,跟人物是不是復雜,不是同一個概念。

  《文城》為什么會寫那么長時間,是有原因的。我一直不知道,應該怎么去把握人物的最終結局。

  其中有一個想法,林祥福到了南方以后,一到溪鎮以后就找到了小美,最后小美跟他回去,或者不跟他回去,兩個不同的結局。但這是另外一回事,這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和我最早寫的小說初衷不一樣。

  因為我想寫到那個時代,這樣寫的話,那個時代感就沒有了。所以我后來干脆把林祥福融入到溪鎮以后,進入到溪鎮的生活,進入到那個時代里面生活。即使林祥福不來到南方,他還在北方,他也可能一樣的命運,不會過上安穩的日子,因為時代已經亂了,那是一個亂世,不只是在溪鎮亂,在北方也一樣亂。

  所以田家四個兄弟,拉著大哥和林祥?;丶业穆飞?,還在說錢莊的老爺也被土匪綁票,等于那時候全中國都是這樣的亂世,不管林祥福生活在什么地方,在亂世之中,他都無法獨善其身。

  張英:《文城》的小說結構,近三分之一篇幅是“補”的部分,除了讓故事更加完整之外,還有什么考慮?

  余華:一切都是為了小美來的,就是為了讓小美的人物形象更加完整。如果不是因為她,我可能不寫第三部分“補”的內容了。

  文學沒有統一的標準,主要看你的作品是不是自然。我們捕捉細節,編織故事和人物關系,看起來是自然的,這就夠了。

  我可以透露一個故事。土匪張一斧,在我的小說定稿前,是沒有被干掉的。我原來寫的是張一斧和顧益章兩敗俱傷。后來我老婆看了好幾遍,對張一斧咬牙切齒,跟我說把他殺了。我剛開始還沒感覺,我說兩敗俱傷吧,算了吧,以后再說。但到最后定稿的時候,我看著張一斧也是咬牙切齒,覺得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就把他給殺了。怎么殺呢,想了兩天,殺他最好的人選是陳永良,他要為村里兩百多個老百姓報仇,而且刀是從張一斧左側耳朵刺進去的,當時他想起了林祥福,也是被土匪用尖刀從左側耳朵刺死的。

  這個小說那么多人物,我最喜歡一個和尚,因為在我定稿前,他都還是活著,為了讓陳文良去殺了張一斧,他跟張一斧兩個人決戰,手臂被砍斷,因為他不躲閃,所以眼睛給劃瞎了。

  張英:小美是一個悲劇人物,而且難以善惡來界定。為什么會寫小美這樣一個女性形象?

  余華:我們寫小說都知道,人物都是寫著寫著寫出來的,寫著寫著他長大了、變化了。從小美的角度,在《文城》里面把小美寫成壞人很容易,但要想把她寫成一個好人,難度大一點。

  這么說吧,這樣寫是給自己制造一個困難。所以我為什么要寫“補”?就是要告訴讀者,小美的所有選擇,不是她要去做的,是命運驅使她去做的,同時她也被命運撕裂了。

  我覺得應該給自己增加一點寫作的難度,因為我現在在北師大工作,我告訴學生要去寫困難的小說,不要去寫容易的小說。

  我專門給他們舉《紅與黑》的例子。于連準備向德·瑞那爾夫人表達他的愛,他們需要一個場景。如果是別的作家的話,伯爵的莊園里面很大,隨便找一個沒有仆人的地方,在一個角落里或者沒人的地方,于連悄悄向德·瑞那爾夫人表達一下就行了。

  但司湯達不是這樣寫的。在草坪上有一張桌子,德·瑞那爾夫人和另外一個閨蜜坐在一起,于連坐在那用腳勾德·瑞那爾夫人,那種緊張、害怕。夫人的閨蜜莫名其妙,因為跟她說話答非所問。整個像一場戰爭一樣。

  小美在城隍廟前的雪地里凍死的時候,非常后悔自己在龍卷風的時候,為什么沒有上街去偷偷地看一眼,錯過了林祥福和女兒見面,一直很后悔躲在家里面。在死之前,她想象自己走到林祥福身邊,把女兒抱過來了。在這個寧靜的想象中,把自己對林祥福和對女兒的情感,都表達了。

  這些細節,可能很多讀者是沒注意到的。但是對于作者來說,這個地方是要下功夫的。心血用在這種很小的地方,可能拍電影,畫面感會更好。

  張英:林祥福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和小美的“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余華:我和我筆下的人物都是朋友關系。林祥福剛剛出現的時候,我對他只是一個概念:雪凍的時候抱著嬰兒來尋找的一個人,尋找的那個人是誰他不說。

  后來首都師范大學的張教授寫了一篇文章,討論《文城》里面敘述的留白,他給林祥福一個定位,我認為說得很好:一個沉默的尋訪者。他為什么這么做?他在尋找小美,但是他要保護小美,他不能傷害小美。他從那么遙遠的北方來到溪鎮尋找小美,他需要所有人不知道。

  只有在陳永良離開溪鎮,要搬到齊家村的時候,林祥福才告訴他到這來是干什么的。在這種情況下,林祥福也沒有告訴他,其實那時候自己已經知道小美和阿強是夫妻,并不是兄妹,但是他把這個事情告訴陳永良的時候(只有陳永良知道林祥福到溪鎮來干什么),是在陳永良離開的時候,而依然說小美和阿強是兄妹,依然保護小美,不想傷害小美。

  在寫作過程中,我對林祥福這個人物越來越了解,我覺得這是一個善良到了極致的人,我一直想寫一個善良到極致的人是什么樣子。這個念想,在林祥福身上完成了。林祥福就是這么一個至善的人物,有的人可能認為(這種人)找不著了,但是我相信還有這樣的人。


還在堅持文學實驗


  張英:也有讀者看《文城》,看到齊家村兩百多人死去的場面,覺得手法細致入微,但有點暴力血腥。

  余華:這就好比一個人犯了錯,然后寫了一份檢討,檢討寫完了以后,過一天以后又犯錯誤了?!冶M量少寫,但是可能有時候還是忍不住,因為劇情需要。

  我們這一代作家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總想把我們跟那個時代的關系給表現出來。我們不想把自己的寫作,變成一個象牙塔里的故事。

  我們的偶像是托爾斯泰、狄更斯、卡夫卡、馬爾克思這樣的作家。因為開始寫作的時候,20世紀馬上就要結束了,《活著》是從上世紀40年代開始的,我就想把之前的時代也都謝幕了。

  寫《文城》,清末民初的時候,就是一個亂世,我一定要把這個亂世給表現出來。

  張英:《文城》的小說結構,讓我很意外,余華還在進行文學實驗。

  余華:對我來說,我希望不要重復自己的寫作。

  當我覺得往前寫,越來越困難的時候,我就會越來越興奮。當我往前寫,越來越容易的時候,我就有點擔憂。

  這是我長期以來養成的一個寫作習慣,一個作家必須要挑戰自己。至于說超越或者比過去寫得更好,那也是瞎扯:一個作家想超越自己是不可能的,維持你這個水平就可以了,保持下去,不用想著超越自己,不用想著一部比一部寫得更好,你已經很好了,這樣就夠了。

  這是我的經驗。但是有一點,不要重復自己,做到這一步就可以了。

  張英:《文城》留下很多支線,主人公和他們的后代,會有續集嗎?

  余華:《文城》是我最接近完成,可是又是最難完成的作品,終于把它完成了,這讓我信心倍增,我覺得另外一部寫了一半的小說,也能順利完成。

  我的創作很奇怪,有很多想法和計劃,這部小說寫不下去,另外一部小說就上來找我了。像《兄弟》一樣開個頭放在那,像《第七天》開個頭放那,后來突然有感覺,一下子寫完了。

  所以我現在不知道,《文城》是否會有續集,我希望能寫續集,但條件是我體力允許。

  張英:你寫作的速度越來越慢了。

  余華:因為按照一年一個小說的速度,我寫不出來。我不是一個很勤奮的作家,不是每天都可以堅持寫作的。另外就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很高,我手上還有好幾個沒寫完的長篇。

  隔段時間,我總是會有一個新的想法,我又去寫一個新的小說,然后手上寫的這一個小說就放棄了,可能過段時間有了靈感,又重新拿出來寫,所以我的書出版的不算多。

  這種斷斷續續的寫作不是很好。我現在年紀慢慢大了,就想集中精力把沒寫完的幾篇小說完成??赡芟旅娌恍枰俚劝四?,我爭取四年內把這些小說都完成。

  張英:在創作短篇和長篇的時候,心態上會有什么不同?

  余華:寫作長篇和短篇,除了時間長度的不同以外,還有一個是心情不同。心情不同跟你所處的時間不同有關,比如我今年心情和去年的心情可能是不一樣的。

  生活在變化,短篇小說可能一個禮拜就寫完了,一個禮拜可能生活沒有變化,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變化。但是一年、兩年、十年,你很可能遇到很多事情,你的心態會變化,慢慢地導致你的情節、人物也開始變化。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寫短篇小說了,所以(創作短篇時候的心態)我只能是回憶。1991年,我開始寫第一部長篇《在細雨中呼喊》,寫完以后又寫了《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當時的感受是,短篇小說基本是按照構思來的,在構思中掌握它,長篇小說有時候會離開構思。

  當年我跟程永新說一年在《收獲》發六個短篇,程永新說我們沒有這個規矩,我說沒有這個規矩,可以創造這個規矩,他說跟李小林商量一下,李小林說我們破一下例,給你一年三個行不行?我說我就要一期一個,一年六個。李小林也同意了。結果第一期發一個,第二期又發一個。李小林問我為什么不發三個?我說一下子發不了那么多。第三個就是《許三觀賣血記》,結果到第三期快發稿的時候程永新打電話說,余華,寫完沒有?我說,這可能是中篇小說。程永新說好好。等到第四期快要發稿,程永新又打電話說,余華,你的中篇小說怎么樣了?我說可能是長篇小說。他說長篇更好。第六期發了。

  所以我的感受就是,剛剛寫長篇小說的時候很幸福,覺得長篇小說是一種生活,短篇小說是一個工作,構思好了把它寫完。長篇小說寫著寫著,你的生活也在變化,小說也在變化。所以我現在還是更喜歡寫長篇,雖然長篇寫起來很累。


我是自己小說最苛刻的讀者


  張英:怎么看待作家和讀者的關系?你寫作時,會照顧讀者對故事的閱讀期待嗎?

  余華:我希望能夠做到,但是做不到。如果我的讀者只有一個,我可以每天打電話問問ta想讀什么,作為專職“廚師”來做飯做菜。但是當讀者有一萬個以后,眾口難調,你無法想象如何為他們寫作。

  但是有一點,每個作家都會為一個“讀者”寫作,自己。在寫作的時候,作者有雙重身份,一種是作者的身份,還有一個就是讀者的身份。

  當我不斷往前寫的時候,是作者在往前寫;當我突然發現什么地方寫得不對,好像需要修改,那就是我以讀者的身份在發言。所以,作為作者的我負責往前寫,作為讀者的我負責修改,每部作品都是這樣完成的。

  張英:作為讀者,你對自己的作品的評價,比對其他作家的作品,是不是更苛刻?

  余華:是的,應該是這樣。

  張英:怎么面對批評?被罵的時候,你怎么調整心態?

  余華:我已經被人罵了快四十年了,以前罵了還好,因為以前只是紙媒,沒有新媒體,也沒有互聯網。

  從《兄弟》開始,那是蜂擁而來的罵,現在更多。這次《文城》出來,我想罵聲可能更多,不過比起《第七天》來少了很多。我覺得罵我的那幫人要歇一歇,等我下一部出來再罵。

  罵里面有兩種,一種是很真誠的批評,哪怕你不同意,但你要非常重視他的觀點。還有一種批評是自以為是的,或者是純粹為了罵而來罵一下的,那種不要太當回事。

  但是有一點必須要意識到,受關注和受批評是成正比的,沒人關注你,也就沒人罵你。罵你的人越多,意味著關注你的人越多,應該把它當成好事,所以我希望大家都來罵我。

  張英:怎么看待互聯網時代的文學評論?尤其大眾層面的一些簡單化地對文學人物形象、價值觀層面的批判。

  余華:我想起小的時候,那時候地主早就被打倒了,有一個作者寫了一個作品,里面的一個地主想著如何破壞社會主義建設,作者寫了一堆地主的心理活動,結果有人說是作者想破壞社會主義建設。作者很無辜:我寫的是這個地主的心理,又不是我本人的。那個人說,你寫了,(說明)你就是這么想的。

  現在假如對文學里面的形象的三觀都要批判的話,那不就跟這一樣嗎?


互聯網時代的閱讀意義



  張英:今天,閱讀的意義是什么?

  余華:把自己現在的生活擴張開去,讓自己心理變得越來越健康。

  我曾經說過一句話,閱讀文學作品,隨著文學作品里面人物的命運,你的情緒會波動。比如每個人都在單位里面工作,你不能罵你的同事,會影響關系。怎么辦?你就得到作品里面,看別人幫你罵,把情緒發泄出去,這是一方面,讓心理變得健康。另一方面,閱讀擴展視野,豐富你的內心世界,讓你有更多的見識。我開始閱讀的時候,主要讀的作品是文學雜志。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文革”剛剛結束,很多書開始出版,但是你買不著,因為起印量很低,所以我們主要讀文學雜志。當年把我引向文學道路的作家,是日本的川端康成,我在當時的一本雜志上讀到他的《伊豆的舞女》,當時我被深深打動了,那是把我引向文學的第一個短篇小說。

  張英:你的閱讀和寫作,有被互聯網影響嗎?

  余華:有,我現在的新聞都是在手機上看的。

  我小學到中學的時候,沒有讀過什么書?!拔母铩敝笪乙查L大了,一邊寫小說,一邊讀書。我年輕時候讀書快,一年下來估計50本左右?,F在我一年最多能讀20多本,因為眼睛花了,讀半小時就要休息。

  張英:如何判斷一本書該不該讀?

  余華:我讀書的經驗是,很多書沒有必要讀完,你讀了一半,讀了三分之一,差不多行了。假如你讀一本非虛構類的書,是否判斷到了什么?如果讀虛構類的書,是否感受到了什么?要是什么都沒有,就把這本書放下,哪怕其他人都說好。這里邊有兩種原因,一種原因是這本書沒有那么好,被瞎吹吹出來的。還有一個原因,那確實是一本好書,但是你沒到與它相遇的時候,讀了也是白讀。就像我小時候讀魯迅讀不進去,等到35歲的時候重讀魯迅,才知道他是多么了不起。我和魯迅命中注定是35歲相遇,而不是在10歲的時候相遇。

  張英:復雜的社會,如何面對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余華:就看對自身價值如何定位了。

  人生的追求究竟是什么?有些人追求到很多,有些人沒有追求到,但一生也過得很好。(特約記者 張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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